上周去看了《给阿嬷的情书》。
说实话,进场之前我没抱太大期待。没有明星,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,演员都是从大街上找来的普通人——这种配置,你懂的,很容易拍成那种让你坐立不安、一直盯着放映时间的文艺片。
结果我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,也不好意思站起来,因为一站起来就会被旁边人看见脸。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。
潮汕青年郑木生跟叶淑柔,年少相爱,私定终身,生了三个孩子。然后有人来抓壮丁,木生没得选,背井离乡,远下南洋。 走得慌张,连好好道个别都没有。
他在暹罗扛货、蹬车,干最脏最累的活,赚到的第一笔钱没有留给自己,买了十尺好看的布料寄回去给妻子。他识字不多,就请人代笔写信,一封一封往家里寄。信纸里夹着汇款,信里从不提苦,就说"天气有点热,但我很好,勿念"。
你看着这句话,心里会很难受,因为你知道他一定不好。 淑柔在家里也不容易,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,种田、洗衣、劈柴、提防贼人。但她从来没想过改嫁。
两个人都觉得自己亏欠对方——木生觉得他欠妻子一个丈夫的担当,淑柔觉得她欠丈夫一份安稳的后方。就这样,两个人都在拼命地还。
你一尺,我一丈。你寄布料,我回信报平安。那些飘洋过海的字,是他们在各自最难的时候,互相撑着对方的方式。 但这部电影最让我没忍住的,是谢南枝的那段。
木生在暹罗住旅馆时,认识了店主的女儿南枝。两个人更像兄妹,是知己。木生为人仗义,处处维护同胞,旅馆着火时他冲进火场把南枝父亲背出来,他的善良深深感染了南枝,她开始帮他读信、写信,盼他早点回家。
然后,木生死了。 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,被歹徒捅伤,死在了他即将回国的前夜。 南枝知道这件事之后,做了一个决定——
以"郑木生"的名义,继续给淑柔写信。 一年、两年、十年、十八年。
每一封信都夹着钱,供淑柔一家生存。那个年代,女人赚钱有多艰辛你懂的,但南枝没说过一句苦,她一个人扛起了自己和淑柔的两个家。
而阿嬷淑柔并不知道写信的人已经变了,只是照旧回信,说家里近况,说孩子长大了,说今年收成怎样。就这样你来我往,十八年。
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,以彼此的来信为精神支柱,互相牵挂,互相撑着活下去。 真相揭开之后,年迈的淑柔毅然从潮汕出发,去泰国见那个替丈夫写了十八年信的女人。
两个八旬老人,在异国相见。 没有抱头痛哭,没有长篇倾诉。 南枝只是轻轻问了一句:寄的咸猪肉收到了吗? 我在电影院愣了两秒,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
那一句话,装着十八年没有说出口的一切。 我后来想了很久,这部电影到底在讲什么。
不完全是爱情,不完全是友情。它在讲一件更朴素的事——你帮了我,我记一辈子。
木生在暹罗时,举目无亲,是同乡给他腾了一块床位。他把这份好记在心里,回馈给了周围的每一个人。帮同胞要工钱,在旅店偷偷开学堂,带老乡改善生活——不论自己穷困与否,他没有忘记还。
他心里始终清楚,如果没有那些在最难时伸手的人,他早就活不下去了。所以他把这条命,当成借来的,要一笔一笔还回去。
那些曾经受他帮助的孩子,后来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,成立商会,帮扶同胞,以"木生"的名字捐建了很多学校。
善意就是这样运作的,不是等价交换,是一圈一圈地流出去,又绕回来,你都不一定认得出它是从哪里出发的了。
电影里阿嬷说过一句话:做人得有情义,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。
这句话放在今天听,有点奇怪,因为你周围已经很少有人这么说了。大家都很忙,算得很清楚,付出多少收回多少,稍微多给了就觉得吃亏。
但这部电影在讲的,恰恰是另一种活法—— 不算那么清楚,给得比收到的多,觉得自己欠着别人的情,然后拼命地想还。
两个都觉得自己欠着对方的人,在一起,是真的走得久的。 有一个细节,电影里三个主角的名字——叶淑柔、郑木生、谢南枝。 木头生枝叶,枝叶养木根。
三个人,本就是同一棵树的不同部分。你守护我,我滋养你,谁也离不开谁。 我在电影院坐着想这个,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
不是那种看完哭一场、出门就忘了的感觉,是那种回家路上一直在脑子里转,对着路边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想起了某些人的感觉。 有些情义,欠了一辈子,也还了一辈子。
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