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一周,我妈就开始发微信了。
"孩子别带去,小孩子阴气重的地方不适合。"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,然后默默收起手机,开始收拾行李,把儿子的小外套也塞进去了。
说实话,这个"不宜带小孩去扫墓"的说法,我不是没听说过。老一辈里流传挺广的,讲的是清明阴气重,孩子命薄,容易被什么东西冲撞到。我姑姑那边更夸张,说要带也得等孩子过了七岁,"七岁前魂儿还没站稳",听着很玄乎。
我不是那种什么都不信的人,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信的人。
我想让儿子去,有一个很具体的理由——
他四岁了,开始问"我们家里还有谁"。
上个月他问过我一次:"妈妈,爷爷的爸爸叫什么?"
我一时语塞。不是不知道答案,是突然意识到,这件事如果我不主动带他去接触,他可能永远只知道"我有爸爸妈妈、有爷爷奶奶",再往上就是一片模糊的空白。
我想让他知道,这个家族在他出生之前,就已经在了。
我们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,回到浙江老家那个小山村。
一进村,空气里就是那种特别的味道——湿的、有点土腥气,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。我每次回来都能闻到,在城里完全没有。
扫墓的队伍不算小,堂叔、堂姑、表哥表姐,加上各家的孩子,七七八八十几个人,一起往山上走。我儿子一开始还有点懵,走着走着就跑到队伍最前面去了,帮忙提着供品袋,特别自豪的样子。
到了墓地,大人们开始摆东西、点香、烧纸。我蹲下来,跟儿子说:"这是太爷爷,妈妈的爷爷的爸爸,你要叫太太爷爷。"
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,然后问:"他现在在里面吗?"
我说:"他的身体在里面,但他能看见你。"
他想了一会儿,然后站直了,对着那块墓碑鞠了个躬。
没人教他,他自己做的。
扫完墓下山,才是这次回来最快乐的部分——挖竹笋。
老家后山有片竹林,每年清明前后是挖笋的季节。堂叔给我们每人发了一把小铲子,说"自己找、自己挖、挖到算你的"。
我儿子整个人就沸腾了。
他在竹林里跑来跑去,盯着地上找,看见地面有点鼓起来就大喊"在这!在这!",然后就冲着那个地方咔哧咔哧地挖。有时候挖到了,能兴奋地举起来喊给我看;有时候挖半天,发现底下是一块石头,他就蹲在那儿叹一口气,特别喜剧。
最后他挖了七根,让我一根根排列整齐拍了张照片,发给他爸爸。
晚饭就是那批笋炒的——腌笃鲜、笋炒腊肉、还有一道白灼嫩笋,清清甜甜的。他坐在桌上吃,吃到嘴里还不忘说一句"这是我挖的"。
饭桌上,亲戚们聊天的声音很大,从村里新修的路聊到谁家孩子考了什么大学,从老人身体聊到明年打算。我儿子窝在表哥旁边,两个人头碰头不知道在玩什么,偶尔发出一阵笑声。
那个画面我想了好几天。
有时候觉得,小孩子需要的"家族感",不是你跟他讲多少道理,而是让他真实待在那个场景里——闻那个味道,听那些声音,看大人怎么低头鞠躬,看表哥怎么跟他说话。这些东西,他记不住细节,但会留在身体里某个地方。
等他长大,某一天他跟别人说起清明,说起"我们家每年都会回老家扫墓、挖竹笋",那个"我们家",就是有来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