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幼儿园开放日，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旁观。
没打算说什么，就想悄悄站在后面看看他到底在里面是什么状态。结果一进教室，我就看见他了——一个人站在窗边，手里拿着根泡泡棒，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吹，眼睛专注地盯着泡泡飘走，整个人沉浸得完全不知道我来了。
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周围那么多小朋友，他就这么一个人。我往他旁边走了两步，低声喊他："去跟小朋友玩呀。"
他头都没抬。继续吹。
我站在那儿有点尴尬，又有点担心，开始在心里打鼓：他是不是不合群？是不是被孤立了？是不是性格有问题？
然后我什么都没说，退回到门口，开始观察整个教室。
这一看，突然就想通了。
教室里大概二十个孩子。女孩那边，有两个从头到尾都黏在一起，一会儿在玩具筐里翻东西，一会儿凑在一起说悄悄话，其中一个还把自己发圈摘下来给另一个戴，俩人笑得很开心，很明显是那种"我们是一伙的"的感觉。
其他的孩子呢？
男孩几乎清一色各玩各的。有个男孩蹲在地上研究一辆玩具车，旁边走过去三个小朋友，他头都没抬；另一个在垒积木，垒了塌，塌了垒，旁若无人；还有两个跑来跑去，跑到一起撞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各跑各的，没有要搭话的意思。
我儿子就是其中之一，继续在窗边吹他的泡泡，泡泡破了就再蘸，再吹，再看着它飘走，循环往复，乐此不疲。
我在旁边看着，慢慢有点回过味来——好像，也没有哪个孩子在"找朋友"？大家都在干自己的事，互不打扰，也互不需要。
回来之后我查了一下，才知道这件事有个正式的名字，叫"平行游戏"。
发展心理学里有个研究，把孩子的游戏方式分了几个阶段。两三岁到四岁左右，孩子普遍处于"平行游戏"阶段——就是两个孩子坐在一起，用差不多的东西，各玩各的，看得见对方，但基本不互动，也不需要互动。
这不是孤僻，不是不合群，是这个年龄段本来该有的样子。
真正意义上的"友谊"，需要孩子具备记住一个人、理解对方感受、和对方协商"我们要一起干什么"这些能力。这些能力，四岁左右都还没准备好。你让他说班里哪个小朋友是他好朋友，他可能想半天，给你一个名字——但那个名字可能是今天坐他旁边的人，明天换个座位就换个答案了。
所以那两个一直手拉手的女孩，在这个年龄已经算是"早慧"了。女孩在社交认知上本来就比同龄男孩发育快一点，更早开始在意关系、在意别人的反应，更早懂得"我们是一伙的"这件事。
男孩就要晚一些。他们玩的东西本来就不需要固定搭档——跑步不需要，垒积木不需要，吹泡泡当然更不需要。他们要的是运动，是探索，是"这个东西好玩"，而不是"和这个人一起玩"。
这不是问题，是发育时间表上的正常进度。
想明白这件事之后，我再看那个在窗边吹泡泡的儿子，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
他不是孤独，他是专注。他不是被孤立，他是还没到"需要朋友"的那一步。他那个状态，在发展心理学里甚至有个名字——叫"独自游戏"，是这个年龄段完全正常、甚至必要的一种玩耍方式，孩子在这个过程里练的是专注力、想象力，还有跟自己相处的能力。
我之前催他"去找小朋友玩"，说实话，是我自己焦虑，不是他需要。
他一个人吹泡泡，吹得好好的，我非要打断他，让他去做一件他的大脑还没准备好去做的事——换位思考一下，这事挺没必要的。
大概等他到五六岁，会看到变化。他会开始主动说"我要跟XX玩"，而不是"我想玩这个"——这个微小的区别，代表他开始认人了，开始在意是和谁玩，不只是玩什么。再大一点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友谊，有固定的朋友，有秘密，有"他不理我我会难过"的感受。
但那是以后的事。
现在四岁，他只需要吹好他的泡泡。
那天我最后没有再催他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，看他对着光吹出一个很大的泡泡，跟着它走了两步，泡泡破了，他回头找我，看见我在，朝我笑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蘸泡泡液，继续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