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故事的人会考虑逻辑,但真实事件不会。
追《太平年》这段时间的感觉,哪些被骂"太假"的情节,竟然史实比它还夸张,编辑还收敛了一点,要不肯定会被大家骂。
例如那些吃人肉的桥段,如果放进别的剧本里,估计制片人当场打回来,太血腥,尺度过了,改掉。可这就是五代十国,一个连编剧都不敢照实写的时代。
还有那啥,赵二和钱弘俶之间的事,剧里已经算是收敛版了。
历史上赵二对钱九好到什么程度?史料记载,他找钱弘俶吃饭的频率高得吓人,三天两头就去,赏赐记了二十多页。钱弘俶死后,赵光义辍朝七日——最高哀悼规格,连他皇后去世都只辍朝三天。
还有赵大说的"尽我一世,尽你一世",字面意思已经够重了,但实际上,正史里记载的情谊还要更稠,毕竟身边全是"臭丘八",哈哈!
再说说赵二,高粱河那一仗,带伤、驴车、出逃。他是皇帝,那是关系到燕云十六州的一仗,结果就这么收场了。那之后,宋朝北伐的气运,差不多就断在那里了。
然后澶渊之盟,虽然是屈辱,但真的花钱买带到了太平。但后来两国真的太平了将近百年,那个数字,放在五代十国那段历史后面看,显得格外沉。上一个时代,一城能死一万八千人,守城十日只死三千反而算"少"——那样的年代之后,有人坐下来签了一纸条约,换了几代人不用打仗。
你说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的"太平"?
我觉得《太平年》真正厉害的地方,不是那些正史情节本身,而是它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,让你看到了"太平"两个字背后压着的东西有多重。
不是两个字,是一城一城的白骨,是饥民路边倒下的身影,是那些你不忍心细读的史料记录。
那杯城头的酒,之所以有力量,是因为你看见了,要到那一步,需要从什么地方走过来。
但说真的,我查完那些史料之后,觉得《太平年》的编剧真的已经很克制了。
因为我翻到的那些,他压根没敢往剧里放。
先说一个人:冯道。
这个名字你可能没什么印象,但他是五代十国里我觉得最魔幻的存在——一个人,历仕后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,加上契丹,前后侍奉了十一位皇帝,每次改朝换代都能全身而退,继续做宰相,做到七十三岁寿终正寝。
他还专门写了本书,叫《长乐老自叙》,把这段经历洋洋得意地记了下来,自封"长乐老"。
欧阳修骂他"无廉耻",司马光说他是"奸臣之尤"。但也有人说,乱世里正是因为他这种"谁赢我跟谁"的处世方式,才护住了不少读书人和普通百姓没被屠杀殆尽。
你说他是软骨头,还是聪明人?
我想了好久,也没想清楚。可能在那个时代,这两件事本来就不矛盾。
然后是石敬瑭。
后晋开国皇帝,为了借契丹兵打后唐,把燕云十六州直接割出去,还管比自己小整整十岁的契丹主耶律德光叫——"父皇帝"。
不是后人给他起的外号。是他自己上表认的,白纸黑字写进去的,"儿皇帝"。
燕云十六州这个口子,从此让中原王朝填了将近四百年,一直填到朱元璋那代才算了结。
后来的中原皇帝,哪个提起这段历史不咬牙?但石敬瑭当时就这么干了,换了皇位,换了一辈子的骂名。
你说他后不后悔,史书没有记载。
再说李存勖,这个人,我是真的叹气。
后唐庄宗,打仗是真的猛,硬生生灭了后梁,建立后唐,打出来的江山。
但他太爱唱戏了。
自己取了个艺名叫"李天下",天天跟戏子混在一块,朝政丢给伶人和宦官,大臣来汇报事情,他可能正在后台化妆。最后伶人郭从谦带头哗变,李存勖被乱箭射死,死后连一口棺材都没有,侍从把他演戏用的乐器堆在身上,就这么烧了。
开国才三年。
我看到这段的时候,脑子里就一句话——他一定到死都没想明白,自己哪里错了。
朱温这边,连电视剧都不敢拍。
后梁太祖,逼唐哀帝禅位,自己称帝,这段大家多少知道一点。但他晚年的事,史书写得让人坐不住——他让儿媳们轮流侍寝,儿子们的老婆没一个幸免,后来属意传位给一个养子,亲儿子朱友珪直接带人闯进去把他捅死了。
这是正史,不是野史,《旧五代史》里写着的。
父子相残,这在五代十国简直是标配,但朱温这个案例,荒诞程度连写惯了宫斗剧的编剧看了都得沉默一会儿。
说完这些血腥的,说一个意外温柔的——钱镠。
吴越国开国君主,正儿八经的一方霸主,手里也是打出来的江山。但他给老婆写过一封信,里面有一句话,后来苏东坡专门给它写了三首词:
"陌上花开,可缓缓归矣。"
田埂上的花开了,你不用赶路,慢慢回来就好。
一个五代的武人,写出这样的句子。那个时代,城头每天都在换旗帜,他却在等老婆看完春天的花再回家。
这个反差,我觉得比任何一段刀光剑影都更让人记得住。
最后说李煜,因为《太平年》里他出场了,但就那样没了。
南唐后主,词写得是真好,没有之一。"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",一千年后的人背起来还是会停一下。但他治国是真的一塌糊涂,南唐亡了,他被带去汴京,软禁着,偶尔还要被拉出来羞辱一番。
据说七夕那天,他办了个小聚会,让歌女唱了首自己新写的词,声音传出去了,赵光义听说了,派人送来一杯酒。
就这么没了。
乱世里活下来的人,做的事情,本来就不是一两个词能概括的。
五代十国这五十三年,皇帝换了十四个,平均每人不到四年。武人杀武人,儿子弑父亲,降了又叛,叛了又降,翻来覆去,没有一段故事是"应该发生的样子"。
但这就是正史,每一条都有出处,一字不假。
编故事的人会考虑逻辑,但真实事件不会。
编剧已经尽力了,甚至已经留手了。
那个时代本来的样子,比任何人敢写的,都要烈一些。